曾被稱作「文化沙漠」的香港如何成為亞洲藝術樞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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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九文化區苗圃公園旁的天橋風景。圖/ Amelia Chien

曾任香港國際藝術展、香港巴塞爾藝術展總監至2015年的Magnus Renfrew,在訪談中曾表示:「(香港)擁有健全的法律和金融制度;位於亞洲中心、連結東西的地理環境;具品質的酒店、多樣化的服務產業以及英語環境令香港極有潛力發展為藝術之都。(Magnus Renfrew,2014)」。[1]事實上,在1974年及1986年,國際藝術拍賣公司蘇富比、佳士得分別將亞洲業務重心從台北轉移至香港後,香港畫廊雨後春筍般成立,城市經濟的魅力使許多國際知名畫廊選擇香港作為亞洲分佈的據點,種種因素促成香港超越了上海、新加坡、北京,甚至台灣,在巴塞爾集團併購香港國際藝術博覽會後,更宣示了香港穩坐亞洲藝術品交易中心的位置。這樣的景況下,要如何梳理香港藝術本體自我的發展便成為一種挑戰。

 

香港政經背景下的文化政策

隨著2017年,美國傳統基金的年度經濟自由度指數排名出爐,香港的經貿優勢地位蟬聯23年作為世界榜首,其金融體制與經濟政策備受全球肯定的地位屹立不搖。[2]1990年,意識到自身對於礦產資源的匱乏以及地理對經貿的優勢,香港經濟轉向高度服務業,並因時差與紐約、倫敦兩個世界金融市場相互銜接,且作為廣大人口、豐富資源、經濟快速成長區域-中國的隘口,擁有維多利亞港(Victoria Harbour)以及其優越的經濟地理位置,都是香港成為國際貿易中心、航運中心的必要條件。[3]對於文化擁有更開放接受度的香港,以自身優勢,長期實行自由港政策,在藝術品市場逐漸全球化,且國際對於亞洲甚至中國的藝術品需求量提升,進而成為亞洲藝術貿易樞紐。[4]

 

文化政策從消極不干預到反應式政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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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首間電影公司創辦人黎民偉(右一)。左四梅蘭芳,左三阮玲玉[6]

1950年前後,香港的文化發展多根源於民間自主發展的表演藝術、文學等藝術形式,像是中國文人魯迅、蕭宏、張愛玲等人型塑出獨特的「南來文人」現象,且表演藝術的興盛使1913年香港即出現第一間電影製片公司。[7]特別的是,中國在1950年實施邊境關禁政策,這也使香港其後的文化發展相對獨立。自市政局轄下官方資助的香港大會堂啟用後,1962年作為管理文化藝術活動的起始年,在1973年空間獨立後更舉辦了香港藝術節。[8]隨城市發展,政府於1976年制定「古物及古蹟條例」並成立文化署,策劃全港的文化藝術推廣,隔年政府確定香港文化發展的角色,起因於藝術界認為政府應「作為統籌者和催化者、所需基本設施的供應者和推動者」的要求,形成微妙的反應式政策(reactive policy)。[9][10]

 

 

1980年代朝向文化發展的定位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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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香港藝術中心啟用。圖片來源:明周文化

 

1977年,香港藝術中心的啟用,象徵著香港第一波藝術團體職業化的開始,這些團體仍以表演、舞蹈、音樂為主。[11]伴隨香港高度的經濟發展,香港透過地租豐厚的財政盈餘,展開了蓬勃的文化投資,啟動八十年代文化場館興建的熱潮,包括荃灣大會堂(1980)、高山劇場(1983)、演藝學院(1985)、香港文化中心(1989)、香港藝術博物館(1991)、香港視覺藝術中心(1922)等。並提高本地藝術團體的資助與研究資金,試圖建立懷舊且以本土感性的「香港身份」。儘管這波文化建設熱潮在香港藝術發展局研究部對於香港文化行政研究的項目裡,被註記歸納為政治考慮下的結果。[12]緊接1981年行政局公佈文化發展政策,針對推動與發展藝術有了系列的建設與資助,且主要對象仍以表演藝術為主,間接促使文化康樂部門成立了咨詢性質的香港演藝發展局(1982)以及香港演藝學院(1985)。整體上可以推估文化發展的確立源自於相較視覺藝術更蓬勃的表演藝術。

 

1990年代文化藝術政策的生成

儘管80年代末,文化藝術尚非職業選項、文化資源競爭、政府組織過於散亂,加上九七政權轉移帶來的移民潮,間接影響文化定位的模糊。政府於是委託英國藝術行政博士進行研究,將發展焦點鎖定在正視本地文化的發展,並成立香港藝術資料及資訊中心,資源的偏頗則促使文化界要求立法院增設文化相關的組別席次,[13][14]並成立「香港文化界聯席會議」,除了評估如何透過專業角度來面對政策的制定亦作為表達文化政治訴求的民間團體。急速發展促使香港藝術發展局的成立(1994),全面推動香港藝術文化,一直到97主權回歸前,政府陸續發表了數份藝術文化相關的發展計劃書。[15]整體從委外專業的建議到本土文化藝術專業人士的意見,將政策導向更符合香港藝術的政策模式。

 

回歸後的政治策略導向文化主體性

回歸後的香港,整體對於未來感到不安,而整體文化架構在政府對文化政策的正視下初步成形,儘管文化相關的政府組織有所重整,且行政長官董建華發表的施政報告中也曾陳述香港的文化傳統與定位,然而香港政府並無設立文化為主的部門,亦無任何文化界認同的政策方針。[16]文化專業不僅包含在體育、演藝、文化、出版界等領域之中,顯得概念紊亂,香港也未有畫廊協會、教育認可的藝術專業,就連藝術村亦是空閒土地待用而轉租才不經意形成的。[17]種種行動,似乎是政治回歸初期,政府為穩定民心而做的「主體意識」導向的策略,使香港文化處於空有發展口號卻無實際專業知識、資源與方向的階段。

 

千禧年後經濟發展伴隨的文化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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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於2008年開幕。圖/ Amelia Chien

1999年,政府將文化行政權回歸中央,編列預算供民政局下設的康樂及文化事務署管理,逐步推動藝術文化政策與專業學術活動,包括文化政策與旅遊發展的結合概念、藝術創意城市的發展與種種相關產業的研究報告、國際交流的文化學術研討會、粵港澳文化合作等。[18]2000年政府再度調整轄下單位,康樂及文化事務署因而獨立,首次宣告文化在經濟發展的作用,每年也投入高額的經費資助,僅以2016-2017年的預算就高達將近165億台幣。[19]藝術發展諮詢委員會主席鍾瑞明博士認為:「作為港埠中心是一個巨大潛力的市場,香港開始將文化創意產業視為經濟發展的主體 。城市有意識的體認到,發展藝術與文化可以實質上的幫助『藉其資源和助益達成經濟效益』,包括有效的城市品牌塑造。(鍾瑞明,2013)」。[20]對此,政府並提出旗艦資助計劃-西九龍,規劃綜合的藝術娛樂區藉以將香港打造為文化創意城市,儘管該計劃發展至今一再拖延,除了政府領導單位的更迭,文化界各領域專業人士也有營運方針上不一致的辯論。然而該計劃投入的資金與遠景間接吸引了國際關注。如何以跨藝術形式,深化經濟發達且充滿活力的香港城市文化,是香港重要的挑戰。就連倫敦自2012年起每年發佈的《全球城市文化報告(World Cities Culture Report)》,首次於2013年採納研究香港數據便提及香港在全球城市中,是文化創意急速發展的經典例子,而其面臨最重要的挑戰就是西九龍文化計劃。[21]

 

經濟導向的中國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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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島夜景。圖/ Amelia Chien

事實上,經濟導向的香港,本身即有意識地將自己定位為國際與中國的連接埠,不僅全球城市文化報告中提及:「中國為香港帶來的機會,促使香港作為一個融匯中西的平台。」,然而也有專家認為,這是一種被動的結果,香港藝術博物館咨詢委員會主席羅榮生認為:「對中國與全球開放門戶後,香港已與中國產生一種共生關係。(羅榮生,2014)」。[22]因此,綜觀來看,便能理解從經濟發展作為起步、凡事講求經濟導向的城市文化,促使文化創意產業有利益上的考量而相對抑制其發展。〈文化視野〉創辦人、進念二十面體行政總裁胡恩威認為:「香港不重視文化,向來講求及時的經濟效益,藝術在香港城市規劃、土地運用的層面上一直備受忽視。(胡恩威,2010)」。[23]這也使得香港文化藝術的發展講求數字與實際上的收益與成效,連帶影響了需要時間醞釀的文化發展。

 

香港文化發展的困難

儘管如此,全球城市文化報告對於香港在文化創意政策上仍給予正面的評價,無論是香港對於文化古蹟的保存或是城市創意經濟力的努力,都是值得肯定的舉措。而該份報告也總結香港目前面臨最重要的挑戰分別是藝術專職觀念贊助:前者基於亞洲文化對於藝術作為一個專業職業可能性的信任度過低,特別是在高消費的香港,後者則說明儘管香港市民與企業對於慈善意願不低,卻忽略文化藝術。對此,香港諸多文化單位積極地進行藝術教育推廣,民政事務局亦推出藝術資助計劃,鼓勵私人與企業對於藝術界的贊助,但其成效仍需時間觀察。[24]

此外,高消費文化人才軟實力亦是香港需要注重的面相,香港藝術博物館咨詢委員會主席羅榮生曾表示:「香港租金過高使得文化產業發展受到抑制。(羅榮生,2014)」。[25]畢竟高消費文化使得藝術家無法全心顧及創作,在生產過程亦會面臨到諸多困難,政府除了致力打造經貿城市,應同時關注自身藝術家的發展空間,根本上的建構藝文城市的基礎。在有了資金、文化建築、硬體設施後,最重要的莫過於人才的軟實力,藝術文化的周全不能僅靠資金的給予或委外,文化藝術的專才在香港的文化政策發展中即可見缺失,重新重視香港藝術推廣與教育推廣體制是當務之急。

 

 

 

 

 

 

 

[1] 呂陽(2014年5月16日)。香港巴塞爾與成長的“香港元素”。《藝術新聞 The Art Newspaper》。

[2]美國傳統基金經濟自由度2016年報告(index of economic freedom 2016),http://www.heritage.org/index/。線上檢索日期2016/06/11。

[3] 張樂育(2009)。《經濟地理學與區域經濟研究》。中國:中國評論學術出版社。

[4] 香港貿易發展局, http://info.hktdc.com/annualreport/chi/index_c.htm。線上檢索日期2014/05/25。

[5] 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民政事務局 (2006)。香港文化藝術政策發展(立法會CB(2)1686/05-06(01)號文件)。香港:民政事務局。

[6] 圖片來源:https://kknews.cc/entertainment/6k86q5p.html

[7] 周子峰(2010)。《圖解香港史: 遠古至一九四九年》。香港:中華出版社。

[8] 差餉為早期英國於香港課徵的稅款,是香港政府向香港房地產業主徵收的間接稅。此外,部分物業仍需繳納地租。

[9] 香港2016年文化政策施行模式為規範式(prescriptive policy)、描述式(descriptive policy)、反應式 (reactive policy)。自1977年開始的反應式政策是作為被動式且反應市場需求的機制,當藝術界有所要求才給予支援或咨詢。

[10] 香港藝術發展局研究部 (2000)。《五十年文化紀事﹕香港文化行政與文化政策(1950-2000)》。香港:藝術發展局。

[11] 劉靖之(2013)。《香港音樂史論:粵語流行典‧嚴肅音樂‧粵劇》。香港:商務出版社。

[12]1979年港督會晤鄧小平之後所做的政策方針。

[13]梁寶山(2012/03/30日)。歷史的回歸─論文化界與功能組別選舉。香港獨立媒體。線上檢索日期2016/05/20。網址:http://bit.ly/1XNQn7u

[14]「增設第九個席次,藉以注重舞蹈、戲劇、音樂、視藝、寫作、文化/藝術行政、舞台技術。」

面臨97回歸前的自由,文化界迫切的爭取成為1995年立法會選舉中的「新九組」之一,於1992年提出文化界功能組別建議書。

[15] 包括藝發局的五年發展策略計劃書(1995)、藝術教育政策(1996)與市政局的市政局文化委員會五年計劃咨詢文件(1996)、圖書館委員會五年計劃(1996)、市政局娛樂委員會五年計劃(1997)、區域市政局藝術發展計劃書(1997)。

[16] 劉靖之(2014)。《香港音樂史論──文化政策‧音樂教育》。香港:商務出版社。

[17] 亞洲藝術文獻庫(2012)。備案‧待讀:油街藝術村。亞洲藝術文獻庫展覽。

[18] 民政事務局,http://www.hab.gov.hk/index.htm。線上檢索日期2016/03/01。

[19] 民政事務局文化政策,http://www.hab.gov.hk/index.htm。線上檢索日期2016/03/01。

[20] 英國BOP顧問公司(2013)。《全球城市文化報告2013(World Cities Culture Report 2013) 》,全球城市文化論壇,出版:http://www.worldcitiescultureforum.com/。線上檢索日期2016/03/10。

[21] 英國BOP顧問公司(2013)。《全球城市文化報告2013(World Cities Culture Report 2013) 》,全球城市文化論壇,出版:http://www.worldcitiescultureforum.com/。線上檢索日期2016/03/10。

[22] 同前註。

[23] 商薈(2010)。香港可以擁有一個成功的藝術村嗎?。《商薈》。2010年01月,頁28-34。

[24] 民政事務局,http://www.hab.gov.hk/index.htm。線上檢索日期2016/03/01。

[25] 英國BOP顧問公司(2014)。《全球城市文化報告2014(World Cities Culture Report 2014) 》,全球城市文化論壇,出版:http://www.worldcitiescultureforum.com/。線上檢索日期201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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