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市場與女性藝術家

文  / 簡于庭

每年春季拍賣、秋季拍賣後,藝術市場媒體對於作品價格的分析此起彼落。11月份紐約蘇富比的美國藝術專拍結束後,來自O’Keeffe Museum的館藏-美國女性藝術家O’Keeffe在曼陀羅系列中,一件白色大花朵的作品,以4千4百萬美元的價格,不僅刷新藝術家自己作品的價格記錄,同時也刷新了女性藝術家作品的記錄,藝術市場再度掀起女性藝術家作品刷新高價記錄的聲浪。[1]這次專拍中,蘇富比“美國藝術”負責人Elizabeth Goldberg提到,與O’Keeffe同時代的藝術家:Norman Rockwell以及Edward Hopper作品價格也在四千多萬美元上下,彷彿指稱男性藝術家並沒有因為身為男性而相得益彰。[2]

藝術世界中的女性

然而我們審視目前整個藝術環境,儘管每年藝術相關科系女性的性別比例總是高於男性,畫廊、藝術體制中的藝術家卻總是以男性為主。藝術家吳瑪俐談到90年代的藝術環境:「一級主管九成以上是女性,畫家則絕大多數是男性;畫廊的服務人員清一色是女性,而畫廊老闆幾乎都是男性;在學院教創作的老師也幾乎全是男性。」這樣的情況至今也許比例也些許的微調,卻沒有太大的改變。除了藝術教育體制,藝術一級市場中,也有其他數據足以證明女性的弱勢:英國《衛報》在2013年公佈東倫敦Fawcett集團針對女性藝術家在藝術市場中的調查狀況:Frize art fair在2012年展出藝術家中,僅27.5%的女性藝術家;倫敦獨立策展人Gemma Rolls-Bentley在 2013年的藝術市場調查顯示,據粗略統計只有百分之五的倫敦商業畫廊,在一年之內所舉辦的一系列個展中,男女藝術家各佔一半,而非營利性畫廊中有三分之一在一年中甚至沒有女藝術家個展。[3]

不僅如此,當藝術品進入二級市場,女性藝術家的能見度依然處於弱勢:Brooklyn Museum女性藝術研究中心的Elizabeth A Sackler指出,2014年11月12日的佳士得戰後當代藝術拍賣中一共拍出了82件作品,其中79件為為男性藝術家的作品,女性藝術家的只有三件。這樣的數據不斷地在說明女性藝術家在藝術世界中的不易見,整體而言,自藝術史發展以來,男性藝術家的發展就一直佔據著勢力與權威,而女性無論是藝術展演平台或是博物館收藏仍顯弱勢。

 

女性藝術家作品價格提升

時至今日,《Artnews》的專欄作家Thane Peterson,於2013年做藝術市場回顧時說道,「對於至今還是男性主宰藝術市場這件事令我非常驚訝。2013年各個類型的藝術品價格飆升至一個荒謬的水準:中國繪畫、印度藝術當代繪畫作品、攝影、超級寫實、貧窮藝術、印象主義作品等。然而,卻沒有任何一位女性藝術家進入拍賣風雲榜。」從而可以檢視,藝術市場中,女性藝術家的地位才逐漸被警覺其中的不平等。當全球藝術市場的資金不斷尋找新大陸,逐漸轉向中國、東南亞的同時,也有不同的意見表示,女性藝術家的作品隨著當今性別意識的崛起、觀念的蛻變,即將是被忽略的“新大陸”。藝術數據研究公司Artnet研究指出,2004年以來,暢銷的女性藝術家作品成交價格,僅僅是同期男性藝術家的12%。然而當新大陸的意識崛起,收藏家不斷追尋被低估的藝術品時,男女藝術家的作品差距才開始逐漸縮小。不論是2014年7月才以430萬買元成交的《我的床》的Trace Emin,還是ElizabethPeyton、Cady Noland、Joan Mitchell,這些女性藝術家的價格在過去五年迅速翻漲。[4]

 

性別意識的崛起

當這些現象逐一被檢討與分析時,PHILLIPS拍賣行的Benjamin Godsil在O’Keeffe 刷新紀錄後說道,藝術市場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藝術策展人的影響。另一方面,花旗私人銀行藝術品顧問 Suzanne Gyorgyu則針對女性藝術市場崛起分析 :「大型博物館舉辦的那些深謀遠慮、極富開拓性的展覽,幫了女性藝術家大忙。」可見不僅僅是當代意識的崛起,藝術策展人、博物館收藏的取向同時也提升了女性藝術家應有的能見度。這勢必受到1970年女性主義崛起的影響,1985年“遊擊女孩”(the Guerilla Girls)的出現,正是因紐約現代主義美術館的「國際繪畫與雕塑」展覽中,男女比例的失衡,致使該團體著手研究俱有影響力的畫廊與博物館中男女藝術家的比例,才驚覺女性藝術家大受忽視。[5]她們首次抗爭就提出「女性一定要裸體才能進入大都會博物館嗎?」的詰問,甚至在宣傳海報上附上一段文字:「在現代藝術領域只有不到5%的藝術家是女性,但是卻有85%的裸體是女性的。」極力的以統計數據據理力爭,讓整個藝術界開始思考性別問題,甚至是女性主義對於藝術史缺少女性地位以及女性裸體畫的爭議,而遠早藝術史的出現,藝術界就已將女性化在界線之外。

偉大的女性藝術家?

收藏家們追求的是藝術家的重要性、與藝術史的對話,當博物館的收藏取向對性別仍有所偏頗,拍賣的結果也必然有所顧慮。當藝術品從藝術生產單位-藝術家,依序進入一級市場、二級市場,是否得回頭思考Linda Nochlin提出的:「為何沒有偉大的女性藝術家?」。被認為是第一本藝術史傳記的《Lives of the Artists》,在1550年由義大利畫家、歷史學家出版,書中即缺乏女性藝術家的記載,女性藝術家一直以來都默默無名,若非依靠男性藝術家、有權利威望的男性,幾乎無法見歷史留名。此外,有趣的是,2014年年底,Artnet公告出1985年起拍賣總價最高的50位女性藝術家名單,雖僅由二級市場拍賣價格而決定名次,卻幾乎是20-21世紀的女性藝術家,包括:Joan Mitchell、Yayoi Kusama、Georgia O’Keeffe、Mary Cassatt、Agnes Martin等人,名單中甚至有12為在世女性藝術家,如上述所提及的Yayoi Kusama,以及Cindy Sherman、Marlene Dumas、Bridget Riley等人,這樣的數據彷彿女性藝術家從20世紀才開始出現一般,令人訝異。[6]

 

女性/藝術家? Georgia Totto O’Keeffe 為例

O’Keeffe 被視作20世紀的重要藝術家,她半抽象,半寫實的繪畫已然成為1920年的藝術代表,主題以花朵、岩石肌理、動物骨頭、荒涼美國等景觀為主,在她與先生結婚後主要創作一系列的花朵繪畫,也成為她為人所知的系列名著。[7]在她的繪畫中,消弭了許多瑣碎的細節汗絢麗的外表,以細微的幾種色調貫穿畫面,細膩的融合自然。當1960年末,婦女解放使女性自覺提升,1970年開始出現藝術評論、女性藝術家的聲浪,此時,大環境下的藝術評論將女性主義套用在O’Keeffe 的畫作中,描述花朵是暗示生殖器官的詮釋,也稱讚O’Keeffe 這種女性強烈的情感來自子宮。然而O’Keeffe 拒絕這樣的指稱,可以思考的是,一直以男性觀點所建構的藝術評論,普遍用男性對情色的眼光與詮釋,然而對O’Keeffe而言,女性的感情並不需要;也不是一定得透過這樣的認知予已傳達。[8]

身為37歲即成名的女性藝術家,相比其他女性藝術家在藝術世界中的不被重視,也許原因在於她有著名氣如日中天的攝影師先生Alfred Stieglitz, 就如同18、19世紀的女性藝術家,若非有權勢丈夫,也不見得夠名流清史,即便歷史有所記載,卻又無作品記錄。O’Keeffe曾表示自己並非女性主義者,然而她彷彿以女性生命的觀點取代了男性凝視,書寫出自己的繪畫語彙。這令人聯想到1975年起,女性主義者Cixous試圖探討女性的陰性特質與文本關係,且不管她反對陽性的二元對立、禮物與佔有的區別,或認為書寫是情慾式的客體或行為等,她主張書寫陰性語彙才能在父權社會中將自己解放,使整個父權領導的語言架構能重新被審視。而O’Keeffe就像Actual women能自我再現並述說自己的欲望,然而,花朵造型的系列作品,卻是男性主導的藝術評論所能夠接受,甚至推崇的藝術語彙,後人對O’Keeffe的印象也停留在她那綻放花朵的系列作品,遠高於她晚期對骸骨、荒涼沙漠、生命悠長與平靜的創作形式。[9] 事實上,這是父權社會將O’Keeffe的語彙編制到陽性結構之下的結果。

的確,花朵造型的主題創作有許多的意義影射,無論是女性生殖器官,或討論作為藝術家自己對欲望的投射、檢視藝術家自我匱乏、作為女性不完整或空洞的符徵,甚至它完全符合了生產作為父權社會所認知的女性社會責任,壓倒性的男性論述彷彿壓抑了女性語彙的權威,排除母體的身份建構,再度將女性語彙編制到陽性經濟之中,而這樣解讀O’Keeffe的創作甚至不會奪走男性藝術家的風采。 但是,性別並非天賦,而是社會建構出的產物,儘管我們不能全權將藝術家的作品導向如此的理論分析,但O’Keeffe確實深刻描寫出陰性結構,與藝術家對生活的高度自覺,只是剛好她身為一位女性。也許真要像Orlan對於自己身體的激進藝術形式,才能有效引起藝術、女性議題的討論。

2015年的今天,不再僅討論兩性而是多性平等的社會,藝術拍賣會仍引起“女性藝術家作品價格刷新紀錄”這樣的標題,不免再度令人回首檢視藝術結構的關係與形制,女性主義真的對藝術史有所衝擊嗎?藝術創作確實是需要敏銳、細膩的,然而為何女性藝術家的比例遠低於男性,藝術拍賣價格榜單中的女性幾乎都是現、當代藝術家?在這樣的新聞出現後,仍有藝術機構的負責人認為“男性創作才是美的代表”這樣偏頗的認知,整個藝術體制也許還需要更多女性主義意識者的努力,以及自身對體制隨時的反思,避免落入陽性結構之中。此外,美術館與雙年展至今是藝術世界重要的藝術學術機構,若首先對女性藝術家的平等檢視,勢必作為畫廊、收藏、市場的參考與檢視,除了避免女性藝術家的作品落入父權結構,同時也避免掉進市場投機的投資對象。若藝術世界中僅認同男性藝術家的作品,那永遠無法完整表達出文化的全貌,沒有一個性別應該作為社會客體物,也不是所有凝視都應該以男性眼光出發。

 


參考資料

Hogrefe, Jeffrey,毛羽譯,《美國女畫家歐姬芙 : 創造美的永恆》,台北市:方智,1997。

Linda Nochlin,游惠貞譯,《女性,藝術與權力》,台北市:遠流,2005年。

Guerrilla Girls,謝鴻均譯,《游擊女孩床頭版西洋藝術史》, 台北:遠流出版社,2000年。

McDowell, Linda,《性別、認同與地方 : 女性主義地理學概說》,台北市:群學,2006年。

Moi, Toril,《性/文本政治 : 女性主義文學理論 》,台北市:巨流,2006年。

林麗珊,《女性主義與性別關係 》,台北市:五南,2013年。

雅昌藝術,《拍賣創造新記錄 女性作品呼籲二級市場關懷》,http://big5.china.com.cn/gate/big5/art.china.cn/market/2013-02/27/content_5759770.htm,2013.02.27 。

王宙洁,《女性艺术家市场前景正不断改善》,〈上海證券報〉,2012.05.26。

Artnet,《Who Are the 50 Top Selling Female Artists at Auction?》,2014.12.22。

繆鵬飛,《回顧女性主義藝術》,〈全球華人藝術網〉,http://artnews.artlib.net.tw/78/663/回顧女性主義藝術.html

董成瑜,《焦點話題:女性藝術,小樹苗長大了》,〈中國時報開卷週報〉,12. 3. 1998。

非池中藝術,《大師名作遭拒展? 裸體藝術惹議》,〈東森新聞〉,2012.10.20。

Will Gompertz,《Georgia O’Keeffe painting sets auction record for female artist》,〈BBC NEWS〉,2014.11.21,http://www.bbc.com/news/entertainment-arts-30142581

Mary Romano,《女藝術家作品成交價屢破紀錄》,〈Bloomberg Businessweek〉,2014.08.29。

MOT/TIMES,《花的姿態之外,歐姬芙在新墨西哥州特展》,〈MOT/TIMES〉,2013.02.05。

鄭雪雲,《甦醒的身體 : 袁瓊瓊作品中的女性身體書寫 = Awakening body : female body writi》,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臺灣文化教學碩士學位班, 2013[民102].

[1] Will Gompertz,《Georgia O’Keeffe painting sets auction record for female artist》,〈BBC NEWS〉,2014.11.21,http://www.bbc.com/news/entertainment-arts-30142581

[2] Mary Romano,《女藝術家作品成交價屢破紀錄》,〈Bloomberg Businessweek〉,2014.08.29。

[3]雅昌藝術,《拍賣創造新記錄 女性作品呼籲二級市場關懷》,http://big5.china.com.cn/gate/big5/art.china.cn/market/2013-02/27/content_5759770.htm,2013.02.27 。

[4] 王宙洁,《女性艺术家市场前景正不断改善》,〈上海證券報〉,2012.05.26。

[5] Guerrilla Girls,謝鴻均譯,《游擊女孩床頭版西洋藝術史》, 台北:遠流出版社,2000年。

[6] Artnet,《Who Are the 50 Top Selling Female Artists at Auction?》,2014.12.22。

[7] Hogrefe, Jeffrey,毛羽譯,《美國女畫家歐姬芙 : 創造美的永恆》,台北市:方智,1997。

[8] Linda Nochlin,游惠貞譯,《女性,藝術與權力》,台北市:遠流,2005年。

[9] MOT/TIMES,《花的姿態之外,歐姬芙在新墨西哥州特展》,〈MOT/TIMES〉,2013.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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